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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章   柯尔与星光早餐】

      离开北塔后,我很快就联繫上柯尔,和他约好在学餐附近见面。

      等我踏着轻鬆愉快的步伐抵达那里,远远便看见柯尔倚在一根柱子旁。

      「柯尔!」

      听见我的呼喊,他直起身体离开柱子,在原地朝我扬起微笑。

      那抹笑容让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,无比雀跃地跑向他,却在接近他时脚下一绊,居然毫无预警地直接扑进他怀里!

      「……?」

      柯尔似乎没料到这个意外,原本要开口说什幺的他被我撞得一愣,反射性地伸手揽住我。他身上的斗篷因我带起的风而一阵翻飞,过了半晌才慢慢落在我背上。

     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,僵硬地发觉自己的脸颊正贴着他的胸膛。他的体温无比清晰地传来,还有属于他熟悉且令人安心的味道。强而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,跳动的速度和我几乎一样快……

      「唉,还真是难以预测妳的行动耶。」他叹息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,接着将手掌落在我头上,轻轻拍了拍,「怎幺了?撞到头了吗?怎幺都不说话?」

      我乍然回神,就着原本的姿势摇摇头。

      虽然当下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,但过了几秒我才终于察觉到,这举动简直……简直就像在他怀里磨蹭一样啊!

     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,感觉他的身体微微一僵,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,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轻笑道:「嘿,别随便这幺做,我可是会忍不住对妳出手喔!」

      咦?什幺意思?

      我困惑地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      这一瞬间,看见脸颊微微泛红的柯尔,我忽然有种心脏一缩的感觉。

      原来,柯尔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?

      「那个……」我张了张嘴,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好半天才浮现出一个有意义的单字,「早、早餐……」

      柯尔一阵哑然,俯首看着我几秒,倏然笑了出来。

      「妳啊……真不知道该说迟钝还是机伶呢?」

      感叹地说完这句我听不懂的话,他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,微笑着转换语气道:「跟我来吧!早餐应该已经上桌了。」

     

  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✤          ✤          ✤

     

      柯尔带着我走向学餐旁的青石板路,脚步从容不迫,像这样跟他一起走在早晨的校园里,感觉很轻鬆惬意。

      这条青石板路旁就是横亘在校内商店街和美食街之间的小河,平时会有很多小船在河中航行,然后分别驶入建筑物底下的拱形船道,以接驳要在学院间移动的学生。

      只是今天的河面很空旷,没有见到小船的影子,平常很拥挤的商店街和美食街也都冷冷清清的。

      我原以为他会带我走向美食街,所以看到空旷的街道小小开心了一下,庆幸等一下不用排队了。

      没想到他却牵着我走上通往对岸商店街的小桥!

      察觉我们正离学餐和食物们越来越远,我忍不住问他,「不是要去学餐吃早餐吗?」

      他露出神秘的表情,摇摇头说:「不是,学餐的餐点妳应该都吃过了吧?我带妳去吃点特别的。」

      他边说边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影,接着突然在桥上止步。

      我跟着停下来,满腹疑问地抬头看他,柯尔回头朝我微微一笑,然后突然俯身,将我整个人拦腰抱起。

      「咦耶──?」我吓得赶忙抓住他胸口的衣襟,「你你你要做什幺?」

      该不会是想把我丢进河里吧?

      「嘘,没事的。」柯尔笑着安抚道,双手轻鬆地把我抛了一下,以调整角度把我抱得更稳。

      接着他微微后退一步,抱着我轻巧地跳上桥的扶手,然后纵身从桥上跳下去!

      啊啊啊!这个人想做什幺!

      我闭上眼,反射性地缩起身体,但奇怪的是我们没有落入冰冷的水中,而是稳稳落地。

      怎幺回事……?

      我小心翼翼睁开眼睛,发觉我们处在一片阴影之中。

      低头一看,狭小的立足之地宽仅一公尺,一边是近在脚边的河流,一边是高耸的墙。墙的上方就是刚才我们走过的青石板路,刚才那座桥正横在我们头顶上,为我们挡下早晨的阳光,落下隐密的阴影。

      「这里是……」

      「秘密基地的入口。」柯尔轻轻将我放下,重新牵起我,沿着狭窄的河岸向前走。

      才走了约十公尺,身测的墙面忽然陷进去一个凹槽,柯尔朝凹槽的右下方一踢,眼前的石墙突然现出一道秘密的拱门入口,温暖的光芒从里头流泻而出,同时食物的香味跟着飘了出来。

      「啊,柯尔大人回来了!」

      「回来得正是时候啊!炖菜刚起锅,快进来吧!」

      「小姑娘也一起回来啦?快来快来,阿班的招牌早餐已经準备好啰!」

      此起彼落的招呼声从门内传来,声音宏亮,朝气无比。

      我兴奋地抬头朝柯尔说:「是大叔他们!」

      他微笑着对我点头,「嗯,进去吧。」

     

  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✤          ✤          ✤

     

      走入这扇神奇的门后,发现里面比我预想的宽敞十倍,一个巨大的四方形人造洞穴在眼前展开,如同地窖一样,墙壁上燃着火炬,地板和墙面都是砖造的。

      洞穴深处的地面整齐铺了好几床睡袋和棉被,几个装了衣物的麻袋和武器一起靠在墙边,靠近门边的地方则完全空出来,摆上简单的木製家具和锅具。

      此时大家正围坐在大锅附近享用热腾腾的早餐,我看见一个熟悉宽阔的背影正在将刚起锅的炖菜分装进木碗里,立刻朝他跑过去。

      「阿班!早安!原来你们这几天都住在这里啊?」

      「唉唷,是小姑娘啊?来得正好,这碗给妳,这碗帮我拿去给柯尔那浑小子吧!」

      我接过木碗,难掩兴奋地和阿班还有大叔们闲扯几句,引来他们的一片笑声。

      没想到大叔们就住在学餐下方的洞穴里,感觉真不可思议!

      这时柯尔正好脱下斗篷朝我们走来,低头对我说:「快趁热吃吧,阿班的早餐特製炖菜可是难得一见的美食喔!」

      「柯尔!」我转头笑着说:「这个地方好棒啊!你们是怎幺发现这座秘密基地的?」

      「这个嘛……妳说呢?」他朝我笑着眨了眨眼,然后夺走我手上其中一个碗,拉起我空出的手从容走向洞穴深处。

      像方才一样,柯尔仅是抬脚一踹,空无一物的墙面上立刻出现一扇暗门。

      大叔们在我们身后鼓譟了起来。

      「噢噢,一回来马上就带小姑娘去密室独处吗?」

      「唉,他一定是嫌我们太吵了。」

      「咱们别妨碍他啦,难得让他们浪漫地共处一下不是很好吗?」

      柯尔显然已经习惯大叔们的胡言乱语了,很镇定地装作没听见,我则红着脸跟进,从善如流地随他迅速躲入门后。

      等柯尔关上门后,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掏出星屑瓶,释放出里头的星屑,很快暗室里就如绽开一片星海一样明亮辉煌。

      透过星屑的光芒,我惊奇地环顾四周,发现这里似乎是一间简单的卧室。

      「这是你的房间吗?」

      「嗯,暂时的房间。」

      他为我拉来房里唯一一张椅子,让我先坐下开动,自己则坐到墙边一个空木箱上。

      我难掩好奇地边吃边看着房内的摆设,家具都是坚固的木头或石造的,布置非常简单朴素,除了必需品外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
      「那扇门通往哪里呢?」我指向墙面一扇不起眼的深色门扉。

      「一条密道。」

      「欸?」

      「方才我们走过的地方都算这条密道的一部分,这间密室是我特意用那扇门隔出来的。这里是旧王城内最隐密的秘密通道之一,只有少数人知道真正的入口和开启的方式,比如说我和因休他们。」柯尔说。

      「学长也知道这里?」

      「嗯,因为小时候我们一起走过几次。不过我告诉阿班他们,我是之前来学园里谈生意时偶然发现这条密道的。」

      仔细想想,以他的商人身分,这说法确实有几分可信度。

      「大叔他们知道你就是真王吗?」

      「我没有坦承过我的身分,因为这太危险了。但他们知道我的直觉有时候满準的,所以对我说的话通常没有怀疑。」

      回想他们过去谈话的情景,确实大家很相信他说的话,对他也十分敬重的样子。

      「你对这座旧王城真的很了解呢……」我佩服地说。

      「因为小时候很常靠着直觉在王城里到处探险啊。」他笑着说,「当初建造旧王城时,工匠们造了很多这样的通道,这一条是过去我最常走的,因为它的另一个入口就在我们居住的神殿底下,位于地牢最深处的一扇门后。」

      地牢最深处?

      我蓦然想起什幺,说:「这样说来,我们上魔物学的时候,戈吉教授曾带我们去过地牢深处的一个三岔路口。当时教授说再往下走会遇到很多魔物,非常危险,所以学校用三扇上锁的铁门封住那三条路的出入口。难道这条密道的入口就在那附近吗?」

      「没错。那三条路其中一条是死路,一条非常危险,只有这一条能够穿越地底,通过这里,然后抵达方才那条河道。」

      我疑惑地问:「当初为什幺要开一条通往河道的密道呢?」

      「这个嘛,妳知道那条河最终会通往哪里吗?」

      想了想,我不太确定地说:「我记得,它跟学校里的中央湖是连通的,跟外面的护城河也是相通的……对了!好像会一路流到祭典广场去?」

      「没错,流经祭典广场后,它会流过好几个小城镇,然后通向下城,最后流入海里喔。」

      啊,当初在夜里搭金雀鸟去下城玩时,金雀鸟确实是一直沿着河流飞行的。

      「所以说,这是一条从神殿开始的逃生路线吗?」我问。

      「兔子果然很聪明。」柯尔微笑着说,「当旧王朝陷落时,我就是循着这条路线逃出王城的。」

      「咦?」我惊讶地抬起头,「你从这里逃到下城去吗?」

      「不,我为了逃过新王的追捕,一路漂流到海边,最后被海盗救起。」

      海盗!

      「所以你才会成为海盗吗?」

      「对。」

      我想起好久以前曾问过他的问题。

      ──为什幺要当海盗呢?

      ──为了活下来。

      原来当时的回答是因为这样。

      柯尔似乎也回想起当时的事情,露出苦涩的笑容,然后摇摇头,转而问道:「早餐好吃吗?」

      「很好吃!」我立刻扬起笑容回答。

      阿班的炖菜果然如柯尔预告的一样,非常好吃。明明小小一碗,却分量充足,而且什幺营养都有了。不愧是出自在下城大受欢迎的酒吧老闆之手啊,谈话间碗已经不知不觉见底了。

      「所以说,诺亚跟妳说了些什幺?」

      柯尔边问边帮我把空碗拿到一旁,和他的一起叠好。

      经他这幺一提,我才想起早上见了诺亚的事,立刻提起精神把稍早和他见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柯尔。

      他对于这一切似乎不感意外,只在我说到诺亚是雪女时挑了挑眉。

      「果然,妳是北方神之民的后裔啊……」

      「你已经猜到了吗?」

      「不太确定,但多少有点感觉吧。对我来说,妳真的很难预测,总是无法料到妳的行动。」

      他无奈耸肩的模样让我笑了出来。

      「唉,我自己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,感觉好不真实喔!」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说道:「诺亚居然是我的守护者,连雪花也是!阿萨知道后不知道会说什幺?」

      他微笑着看我,「妳知道这些事之后,有什幺打算吗?」

      「应该暂时没有……」

      说到一半,我忽然一击掌,「啊!我好像应该要回家一趟,问看看家里知不知道这件事。感觉我爸妈好像完全不知情,从没听他们说过啊!」

      「嗯,这是个好主意。有的家族会因为移民过去异世界太久而导致一些事情逐渐失传,也有的家族是一开始就打算完全融入那边的世界,所以刻意没有传承给后代,像这样的例子不少,以前我曾听族里的长老们说过一些。」

      「原来是这样吗?那果然要回家问过才知道了啊……」我低头想了想,倏然一击掌,「对了!还有白巡学长的事!诺亚猜测他是你们『月家』送到我们那个世界的族人的后裔,这是真的吗?」

      「嗯,是真的。」柯尔肯定地说。

      「大约三百年前,他们那个分支就从我们本家脱离出去,移民到异世界。直到三年前,他才作为一族的代表被阿萨召唤回这个世界,进入南魔武就读。」

      「欸?居然是阿萨把他召回来的?」

      「嗯,我拜託他这幺做的。」

      「为什幺?」

      「因为直觉。我有预感,是时候让他回来了,在战争逼近的现在,学园会需要白巡这样的人在内部操盘。」

      「欸?是指让他当上学生会长吗?」

      「大致上是这样的意思没错。过去我们之所以把族人送到异世界,为的就是保护血脉,一旦本家的当家感觉到这世界需要他们的时候,就会让守护者将他们召唤回来。我们月家到了异世界仍保留了本家的教育方式,所以白巡很清楚他自己有什幺能力,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关係,不像妳一开始手忙脚乱的,他很快就融入这里的生活,并且逐渐完成自己的使命。」

      「啊,原来他本来就有接受你们这世界的教育?难怪白巡学长看起完全适应良好的样子,我一开始真的很手忙脚乱啊!」

      柯尔低声笑着说了一句,「看得出来。」

      「所以不只你,阿萨其实也早就认识白巡学长了?」

      「嗯,三年前阿萨有见过他几次,不过当时的白巡和现在差很多就是了。」

      他意有所指的说法引起我的注意。

      「什幺意思?」

      「很难说明,我只能说那时他还不太能独当一面,和现在大不相同。」

      咦?独当一面吗?印象中,阿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      「不过如今的他已经改变了很多,也沉稳很多,所以有什幺疑问妳可以去问白巡,他很清楚两边世界的差异和调适的方法,应该能给现在的妳一些指导。」

      我点点头,在心里暗自决定之后要去找他谈谈。

      这时柯尔忽然从箱子上起身,问:「吃饱要不要去散步一下?」

      见他指向那扇通往密道另一端的门扉,我惊讶地说:「可以吗?居然可以在旧王城的秘密通道里散步?」

      他微微一笑,「当然,而且前任真王还可以亲自为妳带路呢。」说着朝我伸出手,「跟我来吧。」

     

  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✤          ✤          ✤

     

      在星屑的簇拥下,我们并肩走在密道中。

      金黄的点点光芒照在漆黑的石壁上,将石头照得闪闪发亮。我伸手触摸墙壁,冰冷粗糙的触感立刻传向指尖。

      虽然接近河道,但这里并不潮溼,没有水痕也没有青苔。壁面和脚下的地面都乾燥平坦,当时建造这里的工匠技术一定相当纯熟吧!加上密道里几乎没有岔路,确实相当适合放鬆散步……

      我们边走边聊天,声音迴荡在通道中,一点也不怕被人听见。

      偶尔柯尔会伸手拉住我,告诉我脚边有陷阱,说是过去为了防止追兵跟着追进这条逃难密道而设置的。

      我对那些机关感到惊奇不已,幸好有柯尔在,他凭着直觉和记忆轻易发现它们,还笑着教我不少判断何处有陷阱的方法。

      边玩边走,我们终于来到通道的末端,眼前被一堵墙封住了去路,上面绘製了好几个奇异的符号。

      「这是?」

      「这面墙后面就是充斥高等魔物的封锁地带了。」柯尔说,「通过之后就是妳们魔物学课堂上见过的那三扇门之一。」

      听起来很危险的样子,教授可是千叮咛万交代不可以靠近那里。

      但柯尔看起来似乎想打开墙内的暗门或什幺机关,我赶紧拉住他的手,「那我们别过去了吧?」

      虽然我有打过十八魔的经验,但后果说真的……很惨痛啊!加上柯尔说过他不会魔法,我没有把握能靠自己保护好他……

      但柯尔却给我一抹微笑,说:「放心吧,有我在。这些魔物是被安排来阻止追兵,就像刚才那些陷阱一样,所以一定有特定人士才知道的克服办法,妳还记得魔物害怕什幺吗?」

      说完,他暗示地用眼神地朝一旁飞散的光点瞥了一眼。

      「星屑……圣物?」

      「没错。这条秘道连通神殿与外界,是专门给真王和神殿人员逃难或走捷径用的,所以它的破解方法就是圣物。」说着,他笑了笑:「因为神官的能力之一就是製造圣物。」

      「製造圣物?」

      柯尔将手抚上一旁的墙壁,「是的。製造圣物的方法有两种,第一种是将魔物的尸体加上神官的血,辅以祈祷的咒文,就能化成圣物。」

      「所以因休学长他,能够製造圣物?」

      「没错。我之所以能贩售星屑,都是多亏有他的帮助。」

      怪不得贩售珍贵圣物的商人只有他,原来是因为製造者的关係啊!

      感觉真不可思议,原本以为圣物是自然生成的,没想到可以製造!

      「那幺,第二种製造圣物的方法是什幺呢?」

      柯尔伸出手,让一颗星屑降落在他掌中,然后看着它再度起飞,加入它的同伴们。

      「回答这问题前必须先告诉妳一点:无论圣物或魔物,都有一种相同的特性,那就是『会受到神之民的血液吸引』。所以圣物会跟着神之民的血,试着保护神之民,同时魔物也会跟着神之民,伺机杀掉我们。」

      我心里一惊,恍然问道:「所以诺亚才会说神之民比普通人还要容易成为魔物的攻击对象?都是因为血的关係?」

      「没错。」柯尔微笑道。

      「但我在训练场上没有感觉比其他人更容易吸引魔物啊!」

      「那是因为训练场中的是拟真的魔物,不是真正的魔物。」

      说着,柯尔微微垂下眼眸,「真正的魔物是相当嗜血的。第二种製造圣物的方式,是在神之民被魔物吞噬的瞬间,他们的骨肉髮肤会被魔物转化为圣物,飘散到空中。所以被魔物攻击而死的神之民尸体,全数都会化成守护人们的圣物。」

      我倒抽一口气,被脑中浮现的景象吓到了。

      柯尔有所觉察似地摸摸我的头,轻声续道:「当我的村子被屠村之后,我和来到村里的阿萨一起将魔物引入村内,让我的族人们化成万千星屑,不死不灭,永远照亮这个大陆的人们。」

      我哑然看着他,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
      他低下头,回握了我的手,接着用同样平静的语气看着我续道:「所以说,身为神之民的我们也能靠自己的力量製造圣物。虽然无法唱出和神官一样的祈祷咒文,但自身血液对魔物有着强大的吸引力,因此在我被当成真王送入神殿时,曾做过很多次实验,终于找到不牺牲生命就能製造出圣物的方法。」

      「该怎幺做?」我语调颤抖地说。

      「只要割破自己的手指,然后将血抹上髮梢,迅速割下那缕头髮撒向魔物。这瞬间,染血的髮丝会吸引魔物争相吞食,等它们被吞噬殆尽时,便会转化成圣物。」

      我按捺住恐惧,抬头问他,「这个,我也可以做到吗?」

      柯尔微微颔首道:「既然诺亚已经确认妳是梅家的人,我认为妳应该和我一样拥有这样的能力。要不要测试看看?」

      我想了几秒,点点头。

      他让我后退一步,「除了地牢里的低阶魔物以外,过去妳只有面对过拟真魔物吧?拟真魔物对神之民的血不会有特殊反应,也无法製造成圣物,但在这面墙里头的是真正的魔物,而且是高阶具有明确形体的兽形魔物。準备好了吗?」

      我放开紧握他的手,认真道:「準备好了。」

      柯尔于是回头面对那堵墙,手掌拂过石壁上的符号们,同时告诉我那些符号的意义和碰触顺序。

      说也奇怪,镂刻的符号在他有规则的轻碰下,居然开始缓缓转动,宛如有生命一般在墙面上重新排列,然后发出「喀」的一声,全数静止,数秒后,墙壁突然化成一扇巨门,吱呀开启。

      漂浮的星屑照出了门后的情景。

      一样的密道,和方才走过的宽度完全相同,但不同的是里头黑压压的一大片,宛如浓墨一样,几颗飘过门后的星屑也被那样的黑暗所吞噬。

      这时,似乎感应到门扉开启而淌入的亮光,原本沉寂在通道中的魔物们开始蠢蠢欲动。

      我后退一步,本能地开始和口袋中的魔法石共鸣,但柯尔却按住我的手,摇摇头,同时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,「在这里不要使用魔法。虽然魔法能对魔物造成伤害,却也会让原本安静的魔物狂暴化。面对螫伏在暗处的魔物时,最好能保持安静。」

      我在脑中朝他想道:「那我们该怎幺做?」

      「看着我,我示範一次。」

      他朝我露出从容的微笑,安静跨入门内,右手流畅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把万用小刀,一刀划破了手指。这时周围的星屑们似乎对他的血液有所感应般,突然亮度大增,急切地绕着他发出暖金的焰色光芒。

      在星屑围绕下,柯尔缓步走向魔物最密集处。

      门外的我屏息看着他,在他周围,漆黑的魔物剧烈骚动着,不断朝他扑抓而去的漆黑兽爪在星屑照耀下无所遁形,那画面令人不寒而慄。幸好在碰触到他之前,魔物全被增强的星屑逐一挡下来,直到这时我才知道,原来星屑竟能发挥如此强大的力量!

      瞇起眼望向远处,我看见囚困着魔物的通道底端有另一扇门,隐约刻着和方才相同的符号,那应该就是通往地牢被上锁的三扇门之一。

      这时柯尔倏然在通道中央停下脚步。

      抬起流血的手,他抓起他颈后一小束褐色的髮梢,另一手握紧小刀用力一划。

      被切断的瞬间,髮丝突然恢复成银白色。柯尔毫不迟疑,将它们全数撒向魔物。

      那举动犹如在满是饥饿鱼群的池中撒入一把饲料,瞬间魔物激烈地朝髮丝猛扑,好几张血盆大口在黑暗中闪现又消失。

      我摀着嘴凝视这一幕。

      魔物吞下髮丝后,竟逐一在原地定格,如石雕般失去行动能力,接着,它们体内突然迸发出金银相间的绚烂光芒,照亮整个空间。

      电光石火间,新生的圣物在暗影中翩然出现。如萤火般,它们自在地飘浮而起,在空中一明一灭闪烁着,然后本能地朝柯尔身侧聚拢而去。

      柯尔默然看着它们,目光沉静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。

      接着他回过头,在光影之中越过重重魔物与星光,将目光落在我身上,露出微笑朝我伸出手。

      星屑的光流随着他的动作,微微朝我飘浮而来。

      这时魔物的注意力全在柯尔身上,对我的存在浑然未觉。我于是在心里做好準备,微微后退几步,接着朝柯尔点点头,跨出步伐全速跑向他。

      我们的距离快速缩短,在星光最灿烂处,我的手终于碰触到他的,随即被牢牢握住,将我拉进围绕着他的星屑风暴中。

      下一刻,他在风暴中心稳稳揽住扑入他怀中的我,止住我的冲势,这才放开我,低头朝我露出笑容。

      「恭喜,安全上垒。」

      我喘着气抬头,对上他带笑的眼睛。

      心跳加速的同时,我的大脑不合时宜地意识到,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这样撞进他怀里了啊!

      星屑在围绕着我们飞行,看着那些奇妙的光点,我仍感到一丝不可思议。

      「你真的製造出星屑了……」

      「嗯,很可爱的小东西对吧?」

      柯尔抬起手,我惊讶地看见有好几颗星屑正温柔地来回碰触着伤口,像是想要帮他止血一样。

      「来吧,换妳试试看?」他轻声说着,朝我摊开掌心,递出那把小刀。

      我点点头,接过刀子。

      先深呼吸一口气,我在柯尔注视下用力划破了手指,然后用染血的手指捏起垂落在我胸口的髮尾。

      咬牙削下大约两公分的长度后,我扬起手掌,将髮束全部挥洒到空中。

      但是经验不足,我使力的方式和角度都不对,导致髮丝在我头顶上空便四散开来,魔物顿时高高跃起,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的方向扑咬而来──

      此情此景瞬间勾起了受困在十八魔中的记忆,我无法自主地瑟缩了一下,倒退一步撞上柯尔的胸膛。

      柯尔几乎是立即地收拢强而有力的臂膀,用他的身体给了我安全的庇护,同时抬起流血的手,吸引星屑在我们头顶迅速聚拢起来,形成一面金色的防护罩,即使魔物在上方激烈抢食也伤不到我们分毫。

      我靠着他,感觉两人的心跳频率趋近一致,那让我感到无比安心,一起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奇异景象。

      被髮丝引来的魔物在我们上空吞下它们,接着,就像方才一样接连定格。

      见危机解除,柯尔不着痕迹地鬆开手臂往后退开了一些,让星屑重新在我们身边围起风暴圈,我则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上空。

      会变成什幺呢?

      下一刻,黑暗中骤然绽出绚烂的万千光点,化成漫天飞舞的雪白花瓣。

      宛如夜里落下的大雪,又彷彿白蝶翩然振翅一般,眼前的花瓣发出柔和微光,轻柔地朝我们纷飞落下。

      好、好漂亮……!

      从未见过雪景的我,觉得在这片魔物的领地中彷彿真的下了场洁白纯净的雪一样。

      我惊叹地伸出双手,让那些美丽轻盈的花瓣轻轻落在掌心中。

      「这是……梅花的花瓣?」

      不一会,掌心就聚集了一小堆花瓣。

      我回过头,捧着花瓣转身高举到柯尔面前,兴奋地笑着说:「我的圣物居然是梅花!你闻,有一种香香的味道呢!」

      柯尔吸了一口气,微笑道:「真的。有香气的圣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,和妳很相配啊。」

      真的吗?

      「我该拿它们怎幺办?」

      柯尔做了一个让我稍等一下的动作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瓶子。

      这时花瓣忽然在我掌中小小漂浮起来,绕着我流血的指尖轻轻靠近,碰触,然后又分开。

      奇妙的是伤口确实慢慢癒合了,而且碰过血的花瓣逐渐转成粉红色、绯红色,颜色加深的同时,光芒也加强些许,接着它们在空中自己聚集起来,组成一朵朵完整的梅花,旋转着安然回到我掌中。

      等柯尔打开瓶塞时,我掌中已经捧满了各种颜色的梅花,指尖的血也完全止住了。

      「哦,看来妳的圣物还能改变型态。」柯尔说着,低头让我把花朵装进瓶子里,刚好不多不少满满一罐。

      然后他让我把指尖残留的血抹一些在瓶口和瓶盖上。

      「这样之后从瓶子里放出圣物时,它们就会一直跟着妳的瓶子走,不怕飘到别的地方去。」

      啊,原来他之前就是这样子让星屑跟着瓶子走的?

      我看着他小心地将瓶子封好,然后放进我掌中。

      「所以妳果然是神之民没错了。」他微笑着,说出再次得到应证的事实。

      「回去之后,妳可以把它们分送给想要保护的人,无论装入小罐子或做成香包都是不错的礼物,或者……」

      我恍惚地点点头,摇晃着瓶子里的花朵,忽然抬头把瓶子双手递向他。

      「送给你!」

      柯尔被我打断,停下话语,有点意外地看着我。

      「给我?为什幺?」

      我偏着头,认真地说:「因为我想要给你啊。这是目前世上第一批梅悠自己製造的圣物,很珍贵的!虽然你已经有好多星屑,可能不太需要多的圣物了,但是……就像你给了我星屑瓶和护身符一样,我也想要在和你分开的时候,能够多少保护你一点啊……」

      这时柯尔突然抬起手臂,轻轻伸向我,然后将我揽进怀里。

      「不要、忽然说这幺可爱的话啊。」

      我眨了眨眼,感觉脸颊逐渐发烫。

      我刚刚、说了什幺吗?

      他的声音和方才不同,有点嘶哑,像在忍耐着什幺。因为身高差的关係,我被他完美地收拢在怀里,被他的气息和温度轻柔地笼罩住。

      「柯尔……?」

      「我果然不应该太靠近妳,只要和妳在一起太久,我就容易做出预期外的事……」

      他喃喃说着,放开手臂后退了一步,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      「抱歉,原谅我刚才的无礼。我最好从现在开始跟妳保持安全距离。」他小心地又后退了一步,「以防万一。」

      「……」我茫然地看着他,「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。」

      更精确地来说,是希望能和他走在一起。他退得好远,这距离过于生疏,让我有一种好不容易累积起的什幺又回到原点的感觉。

      「不行。」柯尔却摇摇头,「妳太没有防备了,我不知道会对妳做出什幺事。」

      「可是我不介意啊……」我小声地说。

      他露出複杂的表情看着我,像是认为我什幺都不懂一样,语调深沉地道:「妳太不了解男人了。」

      「咦?或许是这样没错……但我不知道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啊。」

      就算我这幺说,他依然没有妥协。

      这时周围的魔物似乎吃掉了附近几颗落单的星屑,发出的声响让柯尔立刻警觉地回身护住我。

      发现是虚惊一场后,他才稍微放鬆下来,正打算再次退开我身边时,忽然被我拉住手。

      「妳……」

     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,赌气地抬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    他像要继续开口和我争辩,但方才的突袭提醒了我们,这里不是什幺适合站着聊天或僵持的地方。于是他只好暂时隐忍下来,转身小心地带我回到方才来时的那扇门,星屑则始终尽责地在周围掩护我们。

      回到洞口后,他放开我的手以确认那面墙是否确实封住了魔物。一切确定无误之后,这才回身说:「走吧,该回去了。」

      我没有移动,而是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空出的手掌。

      柯尔走了几步发觉我没跟上,回过头才察觉我仍在赌气。默默僵持一会,柯尔这才叹了口气,过来牵起我的手。

      「兔子脾气真拗啊……」

      嗯,要比固执,我一定不会输给柯尔吧。

      不知道为什幺,和柯尔在一起时,我也会不知不觉变得反常。

      他不过是往旁边退开一点,我就会觉得不安,而单纯和他并肩而行,即使什幺也不说也很开心。

      和其他人一起就不会这样,究竟是为什幺呢?

      「吶,你生气了吗?」我小声地说。

      「没有。」他摇了摇头,忽然无奈地说:「只是被他们看见我们牵手出去,又要大惊小怪了。」

      欸?是在说大叔他们吗?

      我不禁露出笑容,会在意这种事的柯尔,总觉得……好可爱啊!

     

     

  • 名称:乳母全文阅读
  • 时间:2018-12-03 19:55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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